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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我给一个女孩写信，我告诉她我要去造一架飞机，去高空采集一罐不食人间烟火的空气给她。为此我去买了本《简易飞机原理》，现在，这本书还躺在我的书架上，再后来，每次看到它，我都觉得我天真地如同一场强降雨。
1、李玉明 59岁，农民 武汉汉阳 每天早晨起来，替中风的老婆洗脸，让老婆吃了饭后，就让她在门厅后坐着，他则在门口开始制作潜艇，这样可以边工作边照看老婆。她则静静看着他工作的身影，以及门外的景色，日复一日。
2、熊天华 35岁，农民 广东连平 为做飞机学会了电焊，因为这个电焊技术而成为三乡五里的名人，据说围着他家村庄的高地，最低也有五十米，但他的飞机只能飞起二到三十米，所以至今他也没飞到外面的世界。
3、吴书仔 58岁 农民 江西铅山 老婆在世前，曾拆了他的第一架飞机当柴火烧了，为了不让他花掉贫困家中剩余的钱。他的梦想就是能开着自己的飞机去次县城看看县城的模样，现在他的飞机被收藏了，他说他已经向老婆的照片说了。
4、杜文达 34岁 农民 安徽萧县 他用铝片，纸板，有机玻璃做的飞碟参加了2005年威尼斯的双年展，当时他的飞碟预备飞起来的时候，意大利人问他知道怎么降落吗？他说“不知道，我只想要飞起来”。
5、谭成年 山东潍坊 农民 2007年4月8日下午3点，他的飞机在前院二村上空一头栽下来，他再也没走出他的飞机，但他唯一不遗憾的是曾驾驶自己制造的“成年三号”将妻子带上蓝天。
曾经这些故事在各地卫视茶余饭后类节目中出现，每次我看的时候，就和大多数人一样觉得这些就是一个个不自量力的笑话，没钱没知识，靠一本中学物理书，怎么可能自己去造架飞机，造艘潜水艇，笑一笑，换个频道。
现在，这些飞机和潜水艇就在我的面前，陈列在阳光和飞鸟间，窗外，浦江对岸正在举行世博的开幕式，那里汇聚了所有人类最高深的智慧，而这里陈列的却是人类最朴素的理想，理想可以陈列，需要飞机离开地面一尺，需要潜艇潜到水平面以下一寸，需要很多很多说完理想就放弃的人作为背景，比如我。
我们曾经非常勇敢地想要改变世界，但是到了后来发现自己无能为力。为了不让自己良心不安，要么就断然否定自己的过去，觉得自己完全是愚蠢无知的，认为现在还在信那一套的人都是笨蛋，要么就像现在，变成一种犬儒式的嘲讽：“哎呀，理想是该有的，我怎么样表达我的理想呢？我买张门票或者有时间捐点钱吧，你真要我跨进这台助动车做动力的飞机，那就免了，谢谢了，因为那是注定要失败的。”而这里的每件展品都在以骄傲的眼神看着我们这些日渐老去的人怎样离弃当年的诺言。
我们学了知识，然后用知识来说服自己做不了，达不到，于是我们总是害怕，害怕仰望天空，害怕想起诺言，害怕无法降落，害怕无人喝彩，害怕机毁人亡，害怕实现后，爱人只能亲吻我们的照片。
其实失败了又如何呢?
杀死我，另外打死我的骄傲。
这个展，《农民·达芬奇》，外滩美术馆
现在人人都知道达芬奇意味着什么，但在他有生之年，他的发明没有一个实现，当然，在他有生之年，谁也不知道达芬奇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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